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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城三娘庙:大汶河旁仍在哭泣的“癌症村”
《记者调查》杂志   作者:孙文红   2012-08-11 11:20:45    文字:【】【】【
      没有人愿意带記者去刘旭光家见他的女人,因为大家都怕见到她的眼泪,害怕见到她绝望而悲哀的眼神。

    这个只有50岁的农村妇女,在一年之内送走了两个亲人,其中一个是她的公公,另一个则是他曾经强壮的丈夫。在三娘庙这个只有一千口人的村落里,守着空荡荡的家,闻着满院子化工厂刺鼻的气味,盘算着几万甚至十几万为癌症亲人治病的药费如何才能还清的人并不只有她一个,在过去的十年间,三娘庙村的人口已经从当时的1300人减至今年的1079口人,而这中间相当大一部分是疾患癌症而亡。

   

    刘旭光的妻子靠手工活赚来的微薄收入慢慢还债。

    2005年,CCTV经济半小时栏目报道了山东省肥城市肖家店及周边村庄癌症频发,大汶河沿岸多个村庄食管癌、胃癌等癌症发病率远远高于其他地区的新闻,随后,肥城市肖家店及附近的村庄走入了人们的视线,“肖家店”也作为中国癌症村中一个显著的符号被媒体及各研究报告引用。

    时过6年,当时的癌症村现状如何呢?近日,鲲鹏社“走进中国癌症村”记者来到肖家店村所在的肥城市,发现当初曾被CCTV点名报道的肖家店、李家店、马家洼等村庄情况有所好转,而没有被点名的汶河沿岸的村民则没有大的改善。在这些村庄中,肥城市汶阳镇三娘庙村则显得更加突出:十年来每年都要死上十来个人,其中绝大部分是癌症患者,村民悲愤的告诉记者,三娘庙村最多的一年死了16个人!截至11月底,三娘庙村2011年已死亡人数为9人,其中癌症患者死亡人数为6人,癌症发病率高达556/10万,远远高于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还多,接近全国最高水平,成了名副其实的癌症村。

    哭泣的三娘庙  癌症阴影笼罩下的村庄

    在三娘庙村委会,村民们七嘴八舌的为记者提供着这些死亡人员的资料:
    孟凡亮,男,56岁,患淋巴癌去世;
    刘灵芝,男,65岁左右,胃癌;
    刘旭光,男,53岁,肝癌;
    刘敬祥,男,57岁,肝癌;
    徐桂霞,女,乳腺癌;
    刘庆贵妻,70岁,胃癌。
    ……

    除了这些今年已经死亡的村民外,三娘庙现在正在接受治疗的癌症患者还有8位,其中胃癌和食道癌占的比重较大,而且五六十岁男性居多。在今年死亡的村民中,孟凡亮和刘旭光两人年龄相仿,死亡时间只差了一天。

    走进刘旭光家的时候,这个一年失去了两个亲人的农村妇女正坐在沙发上缝玉米皮的小工艺草帽,一针一线的极为认真,而缝这样的小工艺品只有几毛钱一个,一天下来也只能赚到五六块钱。刘旭光的妻子告诉记者,丈夫一直在村旁的瑞泰化工厂做基建,这些年这家化工厂的厂房、车间等基建项目,刘旭光几乎都参与了。

   

    泰安瑞泰纤维素有限公司涉嫌污染、排放有毒气体


    “厂子内的空气很臭,不仅在厂区内能够闻到,即便在村子里也能闻到强烈的臭味。”

    “每个月瑞泰化工都要集中放两三个晚上的毒气,即使村民关严门窗盖上被子,还能够闻到令人作呕的臭气”。

    “瑞泰化工是家生产纤维素的企业,污染严重的不得了,村民在厂子里上班,回家身上粘乎乎的,怎么洗都清爽不了”

    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述说着村旁这家瑞泰化工厂的污染情况,却没有一个人可以拿出瑞泰化工污染的证据。

    “我们没有办法检测空气啊,找了当地环保局几次,但是我们坐公共汽车还没到县里,企业的人已经开车到了环保局了。最终的结果就是不了了之……”

    刘旭光的妻子告诉记者,丈夫是在2009年被检查出来的胃癌,当时是4月份,已经是癌症晚期了。这两年来为丈夫治病先后花了十来万元,而她的公公也多年疾病缠身,需要钱来瞧病,丈夫被检查出癌症对这个家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如今儿子还在上大学,每到学校开学的时候,家里就要为他的学费发愁,而女儿毕业后早早的外出打工来贴补家用。然而就靠着女儿微薄的工资和她每月做手工活赚的三两百元,怎么能还得起为丈夫治病欠下的数万元外债啊?

    丈夫为瑞泰化工干了一辈子,生病也好,去世也罢,厂子里却没有一个人来看一眼,问一句,这着实让刘家的人心里难以平衡。谈到未来的日子将如何渡过,刘旭光的妻子低下头默默地缝着小草帽,眼泪止不住的在脸上流淌纵横……

   

    孟凡亮的妻子和母亲悲伤的眼神让人心碎

    孟凡亮是在刘旭光前一天去世的,今年三月份被检查出淋巴癌后,农历9月20就去世了,家里除了妻子、儿子外,还有已经82岁的老母亲孤苦伶仃。孟凡亮的妻子告诉记者,她家距离瑞泰化工厂很近,在她家的院子内就可以闻到化工厂难闻的恶臭。每每想到突然去世的老公,她就忍不住伤心的眼泪,而老婆婆则更是悲痛欲绝,一家人一度在悲哀中生活。

    被村民疑为生命杀手的瑞泰化工

    癌症,这个可怕的字眼正在三娘庙村肆虐横行,它带给这个村子的除了恐惧,还有绝望。

    这种绝望有来自对周边恶劣环境的无奈,也有对当地企业、政府职能部门的一次次失望。

    三娘庙村的老书记告诉记者,村子北侧的瑞泰化工厂始建于1998年,在这之前是一家造纸厂。当时由于造纸厂污染严重,他带领村民坚决反对企业生产,最终该企业转卖给了瑞泰化工,主要生产纤维素类产品。当时村里的人并不知道纤维素是一种什么样的物体,听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污染,也就没有反对。但是时间不长就发现,瑞泰化工不仅会经常排放带有恶臭的废气,而且排出的废水呛的人喉咙都痛,离的稍稍近些甚至会当场呕吐。由于当时整个国家对环保还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企业虽然排污严重,但是在当地政府保经济发展的前提下,村里百姓一次次的反映情况都被压了下来。

    村民们告诉记者,这些年瑞泰化工的废水经常会从厂区溢出墙外,村里百姓的庄稼常常被污水毒死,因此村企之间经常发生矛盾。2007年,由于瑞泰化工长期污染及厂区扩建堵住了村里通往北面镇上的马路,引起了村民强烈的反抗,但是这场反抗最终以几个村民被当地公安机关拘留为结局,而企业污水照排,毒气照放,村民敢怒不敢言。唯一改变的是,2007年反抗事件后,瑞泰化工重新铺设管道,将其排污口从东挪到村西约三百米的汶河南岸,但污染并没有因此减轻,偷排投放现象仍然十分普遍。

    在现场记者看到,瑞泰化工的厂区距离三娘庙村距离在300---400米左右,而且烟囱极低,按照化工类企业大气安全防护距离,显然达不到环保要求。

    一位住在村边的村民告诉记者,由于瑞泰化工经常排放废气,他家地里的菜花长势明显缓慢,而且人家的菜花是黄白色的,而他家的菜花是灰黑色的,当地商贩购买菜花的价格是8毛多,而他家的菜花是他向商贩哀求了好久才卖了4毛钱。


   

    村民向记者展示被污染的河沙

    由于地下水长期污染,三娘庙村用于灌溉的水渠布满了污渍,而村里的水井也已经打到了200米深。然而这些依然不能阻止癌症的发生,随着死亡人数的逐年增多,村民对附近的瑞泰化工厂更是充满了愤怒和无奈。

    当地村民告诉记者,虽然汶河沿岸的癌症发病率一直很高,但是随着近几年国家对河流的治理和对沿河企业监管的加强,汶河沿岸癌症高发的情况已经有了很大改善,而三娘庙村之所以这么多癌症病人,除了地下水被污染外,最重要的污染还来自瑞泰的毒气,他们认为正是瑞泰带着浓烈巨臭的毒气剥夺了村民们的生命。

    记者调查:重点污染企业,限期治理后又曾偷排偷放被抓
 
    在村民们的带领下,记者来到了瑞泰化工在汶河边上的排污口,只见一个直径约一米的大型水泥管道正在汩汩的排着废水,这些带着明显刺激性气味的污水泛着白色的泡沫,河道旁多处的野草呈死黑色,似是长期被毒气熏染所致。

    三娘庙村的刘主任告诉记者,由于瑞泰化工常年排污,其排污口附近的水质与上游水质有着很大的区别,而排污口附近5—10米范围内的沙子全部都是黑色的,要挖掘到地下4-5米的深度才能挖到正常颜色的沙子。如今这个排污口虽然才使用了短短几年,但是沙子受污染的程度也相当厉害。当记者问其为什么不向上级环保部门反映时,村民告诉记者,他们自己去反映问题根本就引不起重视,瑞泰化工污染照旧。去年曾经有环保部门到瑞泰化工附近蹲守了七八个晚上,并拿到了瑞泰化工的污染证据,企业也因此停产了21天,但是企业不久后又开始生产,定期排放的毒气依然需要村民关紧门窗捂严被子才能呼吸。

    记者随后在网上查阅了瑞泰化工的相关资料,发现这个全称为泰安瑞泰纤维素有限公司的化工企业主导产品为甲基纤维素、羟乙基纤维素、羟丙基纤维素、羟丙基纤维素邻苯二甲酸酯等。现有员工700人,固定资产3.2亿元,占地面积26万平方米,是国内较大的纤维素类企业之一。

    而网上的资料显示,由于瑞泰化工长期排污不达标,在2006年7月,曾被泰安市定为废水污染源限期治理达标企业,要求其必须在2006年年底完成治理要求。

    然而就是这样一家被市政府及市环保局重点治理和监察的企业,2010年再次发生偷排偷放事件,并直接导致下游河道污染,死鱼成群的恶性事件。2010年4月初,位于汶阳镇下游的东平县大清河流域发生大面积死鱼事件,河水乌黑发臭,污染十分严重。4月9日,东平县环保局及泰安市环保局工作人员沿河向上游追查,行程140公里,最终确定造成这次污染事件的,就是位于肥城汶阳镇的瑞泰化工。

    记者在网上发现,对于这次污染事件官方的描述仅为:“随后县市环保局对排污口水样进行检测……”之后就没有了下文,而即便这样的描述也很快在网上被删除,这似乎也验证了村民所说的‘瑞泰化工财大气粗,有能力摆平有关部门’的说法。

    如今,瑞泰化工依然在忙碌的生产着,三娘庙村1079口村民仍然生活在瑞泰化工的毒气之中,那些已经得了癌症的村民和已经失去亲人的村民在暗夜中正在悲哀的哭泣,他们不知道这种生活在重度污染中的生活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更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会同他们一样陷入死亡的恐惧与悲哀之中。他们期盼着,能够有人拯救他们的生命,拯救子孙赖以生存的家园……

    肥城污染现状:化工厂林立与环保部门监管缺失

    那么整个肥城的环境状况如何呢?三娘庙村是一个自然村的悲剧,还是带有典型性的群体呢?随后记者在肥城市进行了走访,发现肥城市化工企业众多,但是环境污染状况却不容乐观。

    被央视报道过的肖家店村隶属于肥城市安驾庄镇,如今肖家店及李家店、马家洼等沿汶河的村庄所饮用的水都是从安驾庄镇引过去的深水井里的水。

    在安驾庄镇政府附近有两家企业,其中一家叫三英纺织厂,属于重污染企业。安驾庄镇的村民告诉记者,三英纺织厂的废水是通过一个地下水渠排到厂外的,由于污染严重,三英纺织厂数年前就打了一眼几百米深的深水井供厂内人饮用;厂内的一名老工人告诉记者,三英的废水处理的时候很少,一般只在应付检查的时候开启环保设备,平时是很少开的,这样可以省下大量的费用。当记者问其当地环保部门是否常来检查时,工人们告诉记者,很少见到。

    在安驾庄镇政府西侧有一家化工厂,据附近的村民讲,这家化工厂已经生产了十来年了,一直没有任何环保措施,污水和废气直接外排,厂区外的树木被污水淹没毒死。附近的村民曾因该厂排放的气味难闻而围堵过企业,但是如今化工厂生产照旧,只是摘去了原来的牌子,并在四周安上了监控的探头。由于污水没办法外排,这家化工厂就买下了附近的几十亩土地,并打了一眼深井,用于排放污水。

    12月1日下午,记者在村民的带领下找到了这家没有牌子的化工厂,在场子的南侧,记者发现污水正汩汩的从厂墙上的砖孔排出,由于常年排水,这堵墙已经被污水泡的快要坍塌了。这些污水充满了刺鼻的气味,而沾在记者身上的苍耳等植物非常粘腻,气味熏人。

    采访中记者了解到,像安驾庄镇这家化工厂一样随意排污的企业并不在少数,很多化工企业甚至在厂区内打一眼几百米深的深井,将生产的污水直接排放到井内污染整个地下水层。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钻井队员告诉记者,每年他们都要在肥城打几眼这样用来排污的深水井。

    在省道104罡城坝段,记者见到河水颜色浑浊,肖家店的村民告诉记者,这条河叫漕河,污染十分严重,有时候河水会呈现暗红色,每年这条河都会出现死鱼的事件。2011年6月,漕河靠近大汶河段的流域再次出现了大量野生鱼类死亡的事件。在调查采访中记者发现,附近的河流水渠污水横流的现象十分普遍。

    据悉,肥城市正在争创环保模范城,2011年11月,泰安市环保局推荐肥城市参与了第七届中华宝钢环境奖的申报,肥城市通过专家评审入围城镇环境类,那么肥城市环保部门是怎样对下属的化工企业进行监管的呢?记者拨打了12369环境热线反应采访中发现的问题,但是电话没有接听。第2天,记者来到肥城市环保局,但该市环保局以媒体采访需经市委宣传部同意为由拒绝采访,当记者表示能否以普通市民的身份举报污染企业,随同监察大队到达污染现场时,遭到了拒绝。

    随后记者来到肥城市委宣传部,希望就采访中发现的问题与有关单位进行核实处理,但同样遭到拒绝。

   

    安驾庄镇政府西侧这家无牌化工厂污染多年,环保局不愿意查处。

    举报后的第4天下午,当记者再次来到肥城市安驾庄镇这家无牌化工厂时,发现企业生产照旧,污水废气直接排放照旧,安驾庄镇附近的河流污染照旧,百姓的怨声照旧……
  
    记者手记:

    外国的月亮不比中国的圆,但外国的天空确实比中国蓝。君不见很多成功人士纷纷移民国外,除了享受自由民主,还在寻找童年时的碧水蓝天。记者在参加一次国际招商大会时,也曾经遇到过地方政府争抢其他国家不愿意接纳的重污染型企业落户中国的情形。在中国欠发达、落后地区,污染企业为地方政府带来了经济增长、GDP增长和大量的税收,党政领导和环保局全心全意为污染企业服务、包庇纵容污染企业,打击报复举报维权群众成了一种“常态”。

    山东肥城地区“癌症村”频发,时过6年政府和环保局仍然没有引起足够的重视,令人痛惜。不为民谋利造福的官员,包庇纵容的官员,必将成为污染的帮凶、历史的罪人。

    记者将继续跟踪报道最新进展!(《记者调查》杂志  孙文红 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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